歸去來

“歸去來兮，田園將蕪。胡不歸！”
已經想不起是什麼時候變成五柳先生的粉絲，可能是因為在紛亂的心緒中迷失了太久。只知道，洋溢在他一篇篇作品裡的自由精神，跨越了一千六百年時空的界限，觸動著自己最深處的心弦。
“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；山氣日夕佳，飛鳥相與還”，“曖曖遠人村，依依墟里煙；狗吠深巷中，雞鳴桑樹顛”。當我在喧囂的都市中覺得茫然無措時，便會試圖在腦海裡勾勒五柳先生所描繪的田園生活的景象：青山、茅廬、竹籬、菊花、村舍、炊煙、歸鳥、雞犬，一個老者，獨行於其間，縱酒吟詩，癲狂的外表下，是一顆自由自在的心，他在享受屬於自己的快樂。 這是來自於痛苦之後最真實的快樂。曾經陷於官場與世俗，讓五柳先生承受了太多痛苦。一個最熱愛自由的人，生活在一個最不自由的玄學世界裡，這何嘗不是一件最痛苦的事？而他終究逃出來了，終究尋回了自我。
歸去來，他回到自由的內心世界，雖然肉體還在現實的束縛裡。他真正讓內心成為現實生活的主宰，從這個意義上講，他比屈原更接近一個純粹的詩人。不管他最後是死於貧困，還是在他清淡而開朗的詩句後藏了許多壯志未酬的感傷，至少他的心靈在自由中尋得了快樂。
可是，為什麼是歸去來？
記憶就是一條射線，發自一個完美的原點，可是誰也不知道它在時空的象限裡穿行時，等待它的是不是一個完美的風水終點。當握在手中的一端讓我們無所適從時，我們便會懷念它最初的美麗，這美麗因為蒙塵了太久，已漸漸被遺忘。而有的記憶，卻又太過美麗，以致讓我們不忍复讀，於是我們將它封存，不敢想像如何在美麗的泡沫中繼續。
歸去來，或許是要與不堪回首的過去一刀兩斷，或許是因為害怕會沉迷於往昔不能自拔。過去的過去，還保留著純樸的美；而未來的未來，還有閃爍的希望。
歸去來，我會這樣選擇，即使先要以一無所有為代價。

　　 　　 　　 《歸去來兮辭》 　　 歸去來兮，田園將蕪。胡不歸！既自以心為形役，奚惆悵而獨悲？悟已往之不諫，知來者之可追；實迷途其未遠，覺今是而昨非。
舟遙遙以輕颺，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宇，載欣載奔。僮僕歡迎，稚子候門。三徑就荒，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，有酒盈樽。引壺觴以自酌，眄庭柯以怡顏；倚南窗以寄傲，審容膝之易安。園日涉以成趣，門雖設而常關；策扶老以流憩，時矯首而遐觀。云無心以出岫，鳥倦飛而知還；景翳翳以將入，撫孤鬆而盤桓。
歸去來兮，請息交以絕遊。世與我而相違，复駕言兮焉求！悅親戚之情話，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餘以春及，將有事於西疇。或命巾車，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尋壑，亦崎嶇而經丘。木欣欣以向榮，泉涓涓而始流。善萬物之得時，感吾生之行休。
已矣乎！寓形宇內復幾時，曷不委心任去留，胡為乎遑遑欲何之？富貴非吾願，帝鄉不可期。懷良辰以孤往，或植杖而耘耔。登東皋以舒嘯，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，樂夫天命复奚疑！